陆再渊

长官有人偷我袜子

其实没写完。
大约还有一半可以写完的,装逼文风,为装逼而装逼。yep.

#哈尔科夫#

写的时候在听LaFee-Danke


温里希很久都没再想起过Ludwing,自Felix和母亲相继离世后,他便尽量使自己更忙碌一些,没留空闲时间缅怀过去。

但梦境是不可抵挡的。

他梦到Ludwing穿着灰蓝色的衣服,领标上绣着三道翅膀,右胸的帝国鹰展翅欲飞。是他熟悉的样子。

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

Ludwing神色平静,眉目安详,瘦削的身体被搁在冰凉的黑色棺木里。额头那个巨大的伤疤看不太真切。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的时候,温里希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他直挺挺的躺了一会儿,平复好心情后才起身。

在已熄灭的火盆旁找不到自己昨晚晾在一旁的袜子,他才隐约想起当昨晚他沉浸于灰色阴凉的梦境时,Otto曾经请示过后将袜子挪到隔壁士兵房的火盆旁去晾着了。

理由似乎是“反正他们那里袜子那么多已经很臭了”……?

他不想再翻找一番自己那塞得七荤八素的包裹掏出另一双全新的毛袜,抬头看到睡在接近门口床上的Otto。他仿佛看到小时候的Felix,软软的金色发丝从被子里露出来,整个人连同脸一起窝在被窝里。[1]

温里希叹了口气,放弃了叫醒Otto让他去拿袜子的这个想法,将衣服扣好披上大衣光脚踩着靴子就去了隔壁。兴许是认为长官清晨偷偷摸摸来士兵这里拿袜子有些丢人,温里希特意对守夜的两个士兵使了眼色,制止了他们刚溢出喉咙的敬礼声。

两个士兵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没有看到长官蹑手蹑脚绕着早已冷却的火盆走了两圈后又轻手轻脚的踱出门。

其中一个士兵朝同伴挤了挤眼睛。

“长官干啥呢?”

“不知道,反正瞧着很不正常。”


瞧着很不正常的温里希心满意足的回到了自己的小破屋,将自己那绣了白边的毛袜套在了脚上,十分享受穿上袜子后立马变得不硌脚而温顺服帖无比舒服的触感。

等到他看了几遍妻子的来信后,Otto已经穿戴整齐了。

——该死的,Otto再次裹上了那颜色诡异的布。

温里希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最后塞进怀里。Otto急急忙忙的套上靴子后就出门去拿早餐了,他走的时候太过匆忙,忘了关门。

屋外的风刮进来,木门完全敞开着,本来尚留有昨夜一丁点温暖的室内立刻与室外同温。

犹如坠入冰窟。

温里希眯着眼睛掏出烟点着,燃起的烟雾环绕在他周身。

他想到Felix,但是怎么回想都想不起近几年快从高中毕业的Felix长什么样子。他只记得仍是个孩子的Felix的样子,他只想得起来躺在冰冷房间的白布下的尸体。

就好像Felix来不及长大就永远就在曾经。

温里希有些想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弟弟没有唱着《装甲兵之歌》也死在第一天。

他又想起Ludwing。接到尸体的那一天,是刚从战场上运回来的,没来及做多么细致的处理。他能看到那个从后脑蔓延到整个额头的伤疤,没有血,伤口边缘白色的皮肉似乎开始腐烂。

温里希掐掉烟,他揉了揉疼痛的额角,没打发胶的金发垂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一瞬间觉得疲惫像潮水般涌入四肢。

他查不到母亲的真正死因。

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几十分钟的时间,精神状态还算不错的妇人会选择从高楼跃下。

温里希闭上眼,似乎这样这样就能够摆脱回忆沉入最深的梦境。

他不知道他绣着白边的袜子正被被Otto塞进口袋里。

他同样也不知道士兵房一个被叫去挖战壕的可怜士兵光五点半着脚踩着靴子愤恨的诅咒着偷了自己袜子的家伙。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宁愿什么都不记得。

与此同时,士兵营房里大早上就有士官点人起来去外头挖战壕了。
你能想象吗。
在冰天雪地,狗都不愿意出来活动的日子里,他们还要,在凌晨五点半,扛着铲子出门去。
于是。
“谁偷我的袜子!!!那是我唯一一双没有洞的袜子!!!”

铃溪

#廊桥遗梦#
依然是这个梗,我自己都要写吐了。
这次是看完面纱有的脑洞,顺便有朋友生日,然后给写的生贺。结果人生日都过了我才写了个开头。
丧。


#廊桥遗梦#


1.讲师

今天又死人了。

我沿着路往前走,刚好看到他躺在黄土之上,面色乌黑僵硬。依稀能见到他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

天色乌青,我撑着伞走过那具尸体,雨水沿着他黑色的躯干流淌,我撑着伞,经过他走向青石铺就的桥,每走一步便带起一道黑黝黝的水。

2.医学家

爱德华今年三十,他的女儿露西离开他恰好一年。这年江南一带叫做铃溪的小镇爆发了霍乱,上头觉着这是个做研究的好机会,一纸通知下来让他赶紧收拾行李赶往那个谁都不愿意管的铃溪。

接下通知的时候刻意忽视了对方脸上的讥笑,一句慢走过后就又折回屋内,屋外黯淡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惨兮兮地打在白色的被单上,爱德华恍惚间似乎又看见米娅黑色卷曲的发如海藻一般铺在上边的场景。

走水路到铃溪的话,行程大约只两天多的样子。爱德华站在窗前闻着夜里有些微凉的空气,沉默的朝着窗外荒废已久的花园吐着烟圈。他想起以前米娅在花园里转悠的时候,身子轻盈的像只蝴蝶。

——唉。

1.

进来总是小雨,因着最近镇上一批批的死人,学校的课也早停了。

出门的时候再遇见死人也不是什么怪事了,我又撑着那把伞,拎着鱼篓背着鱼杆打算去镇子外更远一点的地方钓几条鱼。也实在是没办法,说实话镇上的东西在现下这种情况我还真是不敢吃。

出镇子的话就不可避免的要经过桥。

外头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珠落在伞面上也没多大声音,我走上桥的时候看到对面一个人拎着箱子走上来。

实在是铃溪被世间抛弃有一段时间了,这时突然出现从外头来的人委实有些怪异,我便多看了这人两眼。两眼下来,才发现来的是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

我默不作声的又看了两眼,感叹道这人真是生了幅好面皮,镶在眼窝里的两颗眼珠子蓝得仿佛会渗出水来。约莫是我的视线太过明显,他也将视线转了过来。

雨突然下大了些,雨滴拍打在伞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又平淡的将视线挪回了前方的路上。我看到他帽沿底下露出的一缕头发正悠悠地闪着光。

——金色的头发啊。

2.

爱德华到铃溪的时候天正下雨,车夫把他送到镇子外说什么也不愿意往里去了。爱德华拎着箱子下来,付了车夫钱后便认命地朝镇子里走去。他抬起头看到铃溪,第一眼是隐在雨里的铃溪,青色的铃溪。

——铃溪的房子几乎都是青石造就的。

一路上坐船又坐车,身体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让他没有胡思乱想的功夫了,离他而去的妻子米娅,一同被带走的女儿露西,暂时都被他抛之脑后。

踏上那座桥的时候他的脑子依然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如果不是对方的视线太过炙热,他可能都没发现对面走来了一个人。

——这个时候还有人出镇?

爱德华便朝那人看了看。

一眼撞进对方如墨水般漆黑的双眼里。

——如深幽的潭水。

父亲

父亲与勋章

一个有着热烈信念和崇高信仰的人。


那是一个绵长的、痛苦的白日。

Jannick还是个14岁的孩子,讲台上的老师絮絮叨叨了些什么他完全没有听到。

他侧着头望着窗外已经很久了。

就是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副向往的模样。

他在直视阳光,长时间的注视似乎使他的视网膜传来一阵灼烧感。

但那种,被一片金色海洋包裹住的暖意,让他不舍得移开目光。他沉浸其中,从未感受到如此的平静,内心的潮水缓慢的涌起,又缓慢的落下。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仿佛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上有什么东西掠过。

他皱着眉,终于畏惧起阳光的热度,稍微闭了闭眼,眯起眼睛又一次看向阳光过分热烈的窗外。

——一个充满暖意和阳光的午后。

Jannick确信自己真的看到了些什么,但是那东西忽隐忽现,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因为眼睛受强烈光线长时间的刺激下所产生的错觉。

接着他又听到了一阵迷迷糊糊的声音,伴随着远处那神秘东西一起,忽明忽暗。

Jannick的眼睛已有了酸涩感,他的眼角开始渗出细小的泪水。

但他可以确定自己真的没有看错——远处真的有什么东西,笔直的朝着自己飞过来了。

——你懂的,任何事情。在未知的事物面前,我们的反应总是不尽人意的慢一拍。

等他终于能够看清,并且想起宣传画中轰炸机的模样时,远处的黑影已经投下了炸弹。

他再也听不见那忽隐忽现的轰鸣声,空袭警报刺耳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漫长而痛苦的白昼啊。


父亲的信到达家的那一天,母亲刚好生下他的第一个妹妹。

Jannick放学后直接来到了医院,他背着书包,坐在母亲的病床旁。戴着帽子,低着头不知道该和母亲说些什么,他一直和母亲不是多亲密。

他很想念父亲,父亲离开家几乎快有两年了。他想让父亲回来给自己讲军队里的故事,他想让父亲回来摸摸自己的头发,他想让父亲回来和自己去花园里玩一些男子汉的游戏。

可是父亲已经很久不在家了,听母亲说,他在别的地方,保卫着他们,保卫着德国。

“亲爱的Marleen、Jannick,我现在在法国的一个小村庄,没有受伤,作为教官在训练一些新兵。当地人对我们的态度都十分的友好。希望有机会和你们能在这里住一段日子,这里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

“Marleen,我十分的想念你,对于让你孤身一人在家的状况感到十分抱歉。我相信下次休假不会等太久,如此说来倒是想念起在战场上开坦克的日子了,战绩多一些,休假来的也会更快一些。”

“Jannick有没有再长高一些?希望下次回去的时候你能够有我肩膀那么高了。去镇子上给你买了一个锡兵娃娃,希望你会喜欢,老板说这个在他那里买的最好。”

“爱你们的,Elias。”


空袭越发频繁的日子里,Jannick迎来了他的第二个妹妹。

在这一年里父亲也陆续回过几次家,Jannick发现自己已经有他肩膀高了。他不再敢告诉父亲想让他摸摸自己的头发,他觉得那不是一个15岁男孩该提出的要求。

父亲发现他十分喜欢那些亮闪闪的勋章时特别开心,他会从脖子上解下那枚镶着钻石的黑色勋章,郑重的放在他的手心里:

“拿好了,Jannick,这是父亲目前为止所获得的最高荣誉。”

Jannick捧着勋章抬起头,刚好望进父亲一股幽潭的眼睛里。

他当时想,这就是我的父亲,这是我的父亲。

Jannick整日的和父亲在一起,他听父亲讲很多东西。他感觉自己在听这些遥远的事物时,心脏仿佛鼓动着要跳出胸膛。

“有时候,天气好的时候——那种时候一般头顶不会有轰炸机——我会从坦克里探出头,整天闷在里面会觉得脑袋都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特别奇妙的一个体验是,一天,我刚从坦克里探出身——Jannick,你一定没有见过那种场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绵延数百里的稻田!真的特别奇特!眼睛里全是金色的,我觉得自己闻到了生命的味道!”

“如果说离开你们是一种折磨,那沿途的美景也是一种安慰了。”

“到苏联的时候就没有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了——补给总是不够,没有油,没有衣服,没有吃的——你想像不到为什么东西总是会不够。”

“窝在营房里大家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聊天。聊所有能想到的好吃的,说着说着都会感觉不那么饿了,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确实是真的。”

“Jannick我也不想离开你,离开母亲,离开我的小公主们。”

“但是德国需要我。”

“虽然她不再像是我认识的德国。”

“我爱她。”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Jannick手心里的勋章,勋章在阳光下发出喑哑的光。

他的眼神里很复杂,Jannick看不懂。

后来,Jannick一天天的长大,父亲也渐渐的不再回来。依旧不变的是那一封封越来越简短的信,信纸很脏,父亲的字迹很潦草。

Jannick偶尔晃神的时候还会想起妹妹出生那天的书信,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总是会想起那封信。

由他亲口念出来的书信。

他后来重复的回想着那封信的内容,只能记起一些零碎的片段:阳光、友好、玩具、爱。

直到柏林变成一片废墟父亲也没有回来。

Jannick参加了最后的柏林保卫战,他穿着黑色的团服,手里握着铁拳。

他想起父亲说的金色的麦田,他想起第一次的空袭,他想起已经一年没回过家的父亲。

——之前有一次父亲曾经回来过,但没有回家。父亲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Jannick每天都会去看他,不过后来有一天再去父亲就不在那儿了。听说是被紧急召回前线了。

前线。

Jannick面对的柏林也是前线。

母亲带着两个妹妹躲在地下室里,Jannick握着铁拳奔跑在炮火里。而父亲呢。

父亲在哪里呢?




战争结束后父亲也没有回来。甚至连书信也没有了。

柏林被一分为二,Jannick的家在西边。

母亲很少谈起父亲,她现在在为一位苏联的军官擦地板。

妹妹们很喜欢哭,母亲工作的时候Jannick在家照顾妹妹们。

18岁的Jannick已经和父亲有七分相似了,他每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会想18岁的父亲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

直到一个下午,母亲仓皇的跑进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张开手抱住了已经比她高出一截的Jannick。

“Jannick……我收到了你父亲,Elias,的信了!他要回来了!”

“他要回来了!”

父亲离世后,Jannick多次梦见那天的场景。就好像父亲从不曾离去一样,像母亲说的那样,“他要回来了!”,他想父亲终要回来的。

——毕竟。

——人死如远游,归来时活在人心上。[1]


父亲入葬的那天是雨天。

Jannick想父亲是那么喜欢晴天,为什么今天是个雨天。

Jannick抬着沉重的棺椁,脚底踩着黑色的新挖出来的土。

Jannick听着牧师嘶哑的声音,想这首送葬诗他为多少人吟唱过。

Jannick泪流满面。





Jannick今年已经57岁了,他变得和他曾经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Winter先生。”Wennie敲了敲门,攥紧了手里的速记本和铅笔。

Jannick从办公桌前抬起头,磨砂玻璃门挡不住外面的灿烂阳光。他看到Wennie纤细的身影。

“请您离开吧,小姐。”

“我不会见您的,也不会回答您的任何问题。”

Wennie闻言失望的垂下了手,叹了口气。在心底抱怨了一下这个顽固的德国男人,重新思考了一下,决定明天带着礼物再来一次。

做下决定后她立刻转身,踏着一地金黄色的阳光走出了这个她已经造访过多次的工作室。

看着逐渐离开的背影,Jannick缓慢的吐出了一口气。他搁下手里的钢笔,双手插入两鬓的白发中,低下了头。

这个叫做Wennie的女人已经持续找了他几个月了。

——带着他父亲的照片。

“能说说您父亲在战争结束后是怎样生活的吗?”

那天她坐下,铺开笔记本,抬起头就是这么一句话。

然后到今天Jannick始终回绝她的采访。



战争之后?

是指父亲终于回来的那天之后吗?

母亲说完“他要回来了!”那天之后吗?

父亲没有腿之后?

父亲失去一只眼睛之后?

他要怎么告诉她,我的父亲,那个虎式坦克车长,被称为虎王的男人。

最后变成一个废人?

最后疾病缠身卧床三年?

Jannick每夜都会去父亲的床边看他,父亲躺在床上,虚弱的极了,再看不见眼里从未熄灭的光了。

Jannick俯下身的时候就能听到父亲胸膛里破碎的呼吸声。

父亲多数时间是神志不清的,常常睡着睡着会发起高烧。

母亲靠着擦地板的收入没办法为父亲治病,有时甚至没有办法吃起晚饭。

Jannick在餐厅帮工的工资只能仅供温饱。

母亲每天晚上都会哭,伴着父亲痛苦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压抑着情绪在房间里哭泣着。

当通红着双眼,白了头发的母亲把一堆勋章放在Jannick面前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Jannick……我听说,这个……”

“他们说这个能卖到一个好价格。”

“你拿着,在宵禁前回家。”

Jannick打开其中的一个盒子,里面躺着那枚镶了钻石的勋章。

Jannick转过头,看到躺在床上的父亲。

——他在抽搐,他在痛苦的抽搐。

Jannick拿起勋章,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先生,您看看这个。”

Jannick站在一个苏联大兵面前,打开了怀里勋章之一的一个盒子。

“……他是我父亲的……您看,值多少钱呢……”

那个大兵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二级铁十字勋章。

Jannick感觉自己的心脏疼痛的直在抽搐,他又掏出另一个盒子,打开来,橡叶饰在青白的天空下闪着光。

“先生……”

这个大兵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了掏了掏,掏出了好几十卢布。

但他指了指Jannick怀里的所有勋章。

“拿好了,Jannick,这是父亲目前为止所获得的最高荣誉。”

Jannick的脑海里突然响起多年前父亲的声音。

Jannick想起父亲望着勋章时的神情,但同时他又想起床上父亲的呼吸声,又想起母亲夜里的抽泣声。

他怀里所有的勋章被大兵一把抽了过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兵正往他怀里塞钱。

“拿好了,Jannick,这是父亲目前为止所获得的最高荣誉。”

“Jannick。”

“Jannick,这是父亲目前为止所获得的最高荣誉。”

“这是父亲的荣誉。”

Jannick抓着钱疯了一般的追上那个大兵。

——他可以的!他已经18岁了!他能挣更多的钱!

——父亲的病会好起来的!他能让母亲和妹妹们吃上饭的!

——一切,都会好的!

Jannick一边奔跑一边流泪。

他想起父亲说的“每个士兵都想要一枚勋章”。他想起父亲说勋章都是军人拿命和鲜血换来的。他想起他的父亲。他的父亲。

——勋章,是父亲的荣誉啊!

Jannick和他两个妹妹的关系是从那个时候变得糟糕的。

后来长大的两位妹妹总会奇怪为何她们的大哥对她们的态度如此奇怪。

她们的母亲闭口不谈。

Jannick也同样缄默。



战后国内对那些侵略别国军人的态度并不友好。尤其是后辈们,对他们的亲人,对那些法西斯,纳粹,着实算不上亲切。

Jannick一直都知道这点,并因此而病态般的暗自庆幸父亲不用出门面对那些恶意。

但他怎么能想到呢。

在他被那个大兵殴打了一顿,并失去了父亲所有勋章的那个晚上。

他怎么能想到呢。

他因为愧对父亲痛哭流涕,他因为难受而发出野兽般的叫喊。

他怎么能想到呢。

被父亲称之为“我的小公主们”,被他细心照顾着的两个妹妹。

对父亲恶语相向。

他怎么能想到呢。

他哪里会想到呢。

她们是他的亲人啊!

他走回家,进门前还小心的擦掉了脸上的血,怕吓到了两个年龄尚小的妹妹。

妹妹们在父亲床边。

她们在跟父亲讲话。

“你为什么不起在外面,大家都说你们这种人死不足惜。”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拖累了我们。”

“从前我们家不是这样的。”

“我们没有父亲。”

“妈妈偏说你是。”

“如果我们的父亲像你这样,我还是宁愿父亲死掉。”

然后他神志不清的父亲,这么久了,回来这么久之后。

第一次开口了。

“我的小公主们……”




“Wennie小姐,请您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我想我的父亲,也并不希望被别人采访。”

“但我可以告诉您,他是一个有着热烈信念和崇高信仰的人。”





All because of love

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All because of  love

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I am you, everything you do

我就是你,你做的一切

Anything you say, you want me to be

你说的任何话语,你想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You're me with your arms on a chain

你就是我,你的手被链条束缚着

Linked eternally in what we can't undo

永远地系在一起,我们都无法解开

And I am you

我就是你[2]

14岁的Jannick在教室看着窗外,想念他离开家的父亲。

57岁的Jannick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想念他再回不来的父亲。




[1]:摘自《比我老的老头》黄永玉。

[2]:歌词来自《I am you》Kim Taylor。

老相册:

Ava Gardner这么造作的一张照片,相册君却仍是很喜欢,只能说颜值决定一切

年代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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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公众号:老相册


yep.

*        It is a far,far better thing that I do,than.I have ever done;it is a far,far better rest that I go to than I have ever known.[1]


#生贺·Das Leben[2]#

    by.邵

    人死如远游,归来时活在人心上[3]。

— 

   

冬天似乎从未有过尽头,四目远望永远只剩苍茫的白。

昨天我冒着大雪去了一趟医务室,找他又拿了一些有助于刺激大脑的药。他一面从抽屉里翻出几盒药扔给我,一面歪着脑袋告诉我这种药不能多吃。

我将桌面上的药塞进口袋里,摸出烟点着,眯起眼睛看着面前军装外罩着白大褂,扣子扣到最后一颗的男人,“不要说的好像你不需要这些一样,你知道你的黑眼圈颜色有多么浓郁吗?”

他似是略有不自在的将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唇角紧抿着,颜色泛白,“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如果你愿意下半生疾病缠身,你大可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他伸手将眼镜又戴回去,顺势指了指门口,“慢走。”

对于他这种态度我的回应是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烟摁熄在他堆积了许多烟头的烟灰缸里,然后凑近,张开嘴喷他一脸的烟雾。最后大步离去。

身后是他剧烈的咳嗽声。

苏联人又一次发起突袭,我扣下扳机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在这种丛林里任何生物都不愿意出来活动的季节里他们还能犹如蝗虫一样铺面而上。

一场激战下来,我们的阵地又一次被迫撤退几十里,曾经仰首可望的莫斯科如今却已遥不可及。

身边的人又倒下了几个,也没能再次爬起来。我扯开绑在手臂上的绷带,抠掉上面厚厚的一层血痂,脚下一转去了被当做临时医院的教堂。

早也不是什么完好的地方,只是比起旁边被炸的分崩离析的屋子还能看的过去。教堂的屋顶被掀去一半,逐渐黯淡下来的光线里巨大的缺口像一个长大了嘴意欲将我们吞下去的怪兽。

推开门的时候一个护士就出声要赶我出去,我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她后知后觉的扫了一眼我的领徽,接着低下头不再说些什么。

三四个护士正奋力地按着床上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士兵,士兵正撕心裂肺的吼叫着什么,身上的血染红了床单。

“医生!求求您!我不想截肢——我还能站起来!”

这是这个装甲兵的最后一句话。

喊完这句话后他就没动静了,护士们对看两眼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术刀丢在一旁的盘子里。他将手套也脱下来扔在一边,让护士们将尸体抬出去。

我走上前掏出烟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眼睛有些充血。

“你没必要浪费时间,就连我也看得出来他活不了多久。”我为他点着烟,看了看他血迹斑驳的白大褂。

“我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他吸了一口烟,“我总觉得他们还有救,我觉得就算要死晚一点也是好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甚至没有时间交待他的后事,他死前明明可以再想想他爱的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士兵们早就写好遗书了。”

他低着头没说话,黑色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支在头顶上。

“你试试申请回后方怎么样?去六处[4]找个职位,我和舒伦堡[5]有些交情,这点忙他还是可以帮的。”我看着他把烟摁熄在搁手术刀的那个铁盘里,上面残留的鲜血沾染在他的指尖上。

他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又捏了捏他的肩膀,“搞情报总比在这个鬼地方好些。”

——对啊,这个鬼地方。

——谁愿意待在这个鬼地方。

他拍开我的手,站直身体,将白大褂脱下来搭在一边。

“你让我回去,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去?”他看着我问道,“这里随时都会死——冷死,饿死,烧死,炸死——这些死法都不好受,你为什么不回去?你本来就是情报处出身不是吗?”

我耸耸肩,又为自己点着一根烟,“为了铁十字?在国内总觉得喉咙痒。”

我笑着想起从前还年轻的日子,“现在知道这玩意儿也不是好拿的,我为什么不回去?可能是因为身边的人都还在坚持吧。”

“而且为了德意志——我的家——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即使这鬼地方已经让我快要忘记心底所爱只剩下最基本的求生欲望。

他将之前可能松开的扣子又扣上,手指修长,眼珠子是黑色的。这个黑发黑眼的男人看着我,第一次对我说了这么长的话。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归属感并不强烈。”

“我还活着,我还留在这里的原因只是因为我还想再救人。我没什么别的能力,我只想再多救一些人,德国的男人不能都死在这里。”

“我可能随时会死,我的身体不好,在这里更不会好。”

“我不会回后方,我明白我的价值所在。我只想能够在死前将自己所能做到的尽力做好,我没有大的理想,我对追求荣誉不感兴趣。开战前我学的是美术,当我的哥哥死在战场上后,我就转行去学了医。”

“我明白那种感受,那种失去重要的人的感受。我不想再有人像从前的我一样,每日痛苦的思念那些逝去的人们。”

“我还活着,我就能让更多的人活着。”




[1]:摘自双城记最后一句。

      我此时所做的,是我生平最想做,最最想做的事;我将得到的,是最宁静,最最宁静的安息。

It is a far, far better thing that I can do, than I have ever done; it is a far, far better peace that I go to, than I have ever known.

[2]:Das Leben德语,生命。

[3]:摘自lofter(id莉莉玛莲)。

[4]:六处(情报、国外):A科:情报组织。B科:西方谍报。C科:俄/日谍报。D科:美洲谍报。E科:东欧谍报。F科:技术。 

[5]:舒伦堡,党卫队旅队长兼警察少将(SS-Brigadeführer und Generalmajor der Polizei),帝国保安局第六处国外政治情报处处长,军事安全部部长,二战时纳粹德国最后的国外情报头目。

包养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盖世太保##寡妇#包养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by.陆再渊

有人告诉我,爱情不该是一个人的全部。

1.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天气很不好。云层很厚,黑压压的似乎要挨下来。
当时我站在窗边抽烟,正在为下个月的开支所烦恼。
他带着人从对面楼里出来,黑色的制服笔挺。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注视,他将帽子戴上的瞬间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他的眼睛很明亮,海一样的颜色,像我那死去的丈夫。
想到这点,我吐出一口烟雾勾唇朝他笑了笑,然后拉上窗帘离开窗边。
门铃响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找上门来,所以看到他的时候我有些惊讶。
他和我的丈夫并不像,他看起来和他的制服一样危险。
“您好,美丽的小姐。”他弯下腰握住我的右手轻轻的吻了吻。
他有着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在极其愉悦的时候会变得尤其美丽。像最幽深的水底。
2.
他不常来,有时三天一次,有时也会几个星期不见人影。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也没问过我的名字。我们交谈不多。
通常都是在夕阳漫红半边天的时候,他会来敲门。这个人似乎热衷于那些虚假而繁琐的礼节,开门后总会拉起我的手,低头极为绅士的一吻。
接着就是人类间最原始的欲望了。
第一次的时候,他放下我的手,直起身朝我身后看了两眼,问我是否一个人在家。
我看着他已开始沸腾的双眼,笑着答道:“寡居。”
他走进屋子里来,窗户外惨白的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他反手关了门,脱下手套解开袖口的扣子,“你刚刚在对我笑,为什么?”
我盯着他在光线下愈发挺拔的身影,死去丈夫的身影在脑海闪现,他的眼睛——他们的眼睛——
“因为你长的很英俊,我第一次见你这么好看的人。”
伸过来的手臂有力的揽住我的腰,他低下头来,我们就开始接吻。
事后他躺在我身边,手臂枕在脑袋下,金色的头发软下来搭在额头上。我半磕着眼疲倦的有些想睡,他叼着烟,空出来的手伸过来抓起一缕我的头发。
“黑色的,卷的。”他低声含糊的说了一句,我没太听清,接着他低低的笑起来。
走的时候他没忘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币,黑色的制服穿上身一副正直禁欲的模样。
“下次再见。”他笑的毫不吝啬,俯身把纸币塞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之间。
但这次他进门后没有像之前一样直接进入正题,而是端详起了桌子上的照片,“他怎么死的?”
我走上前去挽住他的胳膊,。
看着照片上笑容明亮的丈夫,想起之前丈夫仍活着的时候,总喜欢把我抱着坐在沙发上,在晨间最美的那几个小时为我读报纸。
“死在波兰,没多久吧,我就收到通知书了。”我把头靠在他的颈窝,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听说好像是车子被击中起火了。”
他把我拉到面前,捏住我的下巴,凑过来的时候问我,“那你难过吗?”
我没办法回答他,他的舌灵活的伸进来,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可是他不抽烟——我的男孩——他从来不抽烟——
在丈夫死后的一年,我遇见了这个和他有着同样双眼但却截然不同的男人。他给我钱,我和他做爱。他很英俊,不粗暴,相反礼貌的过分。
情欲深处时,他俯下身亲吻我的锁骨,我忍着战栗的快感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求你…让我看看你……”
我听到我的声音犹如垂死之人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应我的要求抬起头,加快了动作,凑过来要亲吻我。我颤抖着摸上他的脸颊,我看到他因为极度的快感而眼光四散的深蓝色眼睛。
“亲爱的……亲爱的……”
——亲爱的,亲爱的。

关于奥托的一个小故事

(我最爱的孩子死在昨天。)





奥托死前对我说不要放弃希望,二十年再长,终有过完的一天。[1]

他说我们总会活着回到家乡。

德国投降的那一天我们选择放下枪,卸掉最后一颗子弹,就是为了能够有一天再次踏上那片土地。

那天晚上躺在稻草上的他眼睛亮的惊人,想来也许是回光返照。

他说起他那无望的爱情,说起他怎样输给了一个集中营的恶魔,说起后来他再难以爱上任何人。

“长官,”他眼睛里的光慢慢的黯淡下去,“我有罪。”

“我害死了一个女孩,”他挣扎着起身抓住我的手,骨头刺的我内心战栗起来,“我们是写信认识的。你知道的,政府为了让前线的士兵精神有些慰藉,都让那些年轻的女孩给单身士兵写信。”

“我有她的照片,她很漂亮,才17岁。”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上,热度惊人,“后来我鬼使神差的给她寄了一张配剑照给她,她问我家乡在哪里。”

“我说在德累斯顿,她说她在科隆。”

“我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从德累斯顿寄来的,在2月12号。”

“她横跨了整个德国,来到我的家乡,说想战后和我一起生活。”

“她才17岁,还只是个孩子啊…”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如此无措。这么多年,作为我的副官,他一直都像树一样坚韧,从未像现在一样失态过。

“我后来再没收到过她的信…”

“德累斯顿那几天都给炸没了吧…”

“死了几十万人啊…”

“…为了一个不爱她的、随时会死在战场的男人…死在了那个对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长官…我有罪…”

奥托死在那个晚上,我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他灵魂脱离了肉体。最后就这样,身体躺在地上,灵魂出去寻找答案了。[2]

尸体被他们丢在窗边摞成高高几排的尸堆(所谓的挡风墙)上,厚衣服被另外几个人扒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把奥托破烂的大衣扔给我。

我看着被剥的只剩下一件旧衬衫的奥托,没有办法捡起那还带着热度的衣服穿上。更何况那上面还带着他挨打时留下的血。

奥托就那么陪我躺了一个冬天,来年温度稍高土地略微解冻的时候才被拖出去。

[1]:温里希和奥托被判劳改二十年。

[2]:摘自《二手时间》。

第一次失败的练习。咸鱼废人如我

末日昨日

我晋升了。

党卫队一级突击队大队长兼武装党卫军中校。

昨天刚领到新的领徽与肩章,还有一枚新的勋章。

归功于前几天我夺下的这座桥。

现在大约是上午10点,盟军没再发动攻势,因此我得以从坦克里探出身来感受一下阳光的热度。

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肆意的享受阳光了,唯一还留有印象的也只剩幼年和母亲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了。

父亲在我7岁的时候去世,因为上一次战争,他落下病根,能撑过经济大萧条那几年已属不易。母亲悲痛欲绝,此后她便一直教导我成为一个知识分子而不是军人。

但我仍在高中毕业后义无反顾的参了军。

在军校我收到母亲的来信,信上字迹模糊,信纸被泪水浸湿后变得皱巴巴的。

她说:“相信你能为祖国献一份力,妈妈永远支持你。”

自此每逢休假,我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探望母亲。开战后母亲的每一封信都是叮嘱我注意安全,一定要见到我完好无损的活着回家。

我确实做到了,到现在我也仍好好的活着,而母亲却在40年我驻守法国的时候死于空袭。

收到消息后我难以置信,像上级告假后浑浑噩噩的走在巴黎的街上,路上行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开我。

后来和温舍在酒吧喝酒,只记得喝到最后我毫无预兆的掉下眼泪。

温舍说我哭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我懒得理会他,并威胁他如果将这件事说出去我就喊上派普一起去打扰他的约会。

他自然不知道我的眼泪是因为我的母亲,她那时已经下葬好几个月。只是在喝酒的时候,突然就想起母亲的最后一封信里提醒我喝酒要适量。

她在家乡日夜牵挂着自己的儿子,日日为她的儿子祈祷,却措不及防的永远消失在儿子的世界里。

这几年我尽量避免想起母亲,她的死很容易让我在战场上失去理智。只不过昨夜听到温舍负伤被俘的消息,想起他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继而才明确的发现母亲离开我已经4年了。

当初熟识的人都以各种方式逐渐离开,或惨烈些的,或平淡些的。无非是以死亡,受伤,被俘,调离为由,各自离开。

剩下的我们还在负隅顽抗。

几天前躲在掩体下思考夺桥作战部署时,副官突然凑上来递给我一个搪瓷杯,杯口有热气冒出。

他特地去多要了配给,把牛奶热给了我。不知道这孩子要了多久才要到这一杯牛奶,看着他眼底的青灰和眼珠里的血丝,我说不清自己当时的感受。

因为一瞬间的感受太多了,有心疼有感动。复杂地搅在一起,滋味独特。

我其实早就明白可能再也没机会回到家乡,回到祖国。可是仍旧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战斗在这破碎的土地上。

——是什么让我还有力气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站在这里?

是之前不经意间听到的谈话才让我重新又拾起这份斗志,营帐旁几个小伙子一边抽着烟一边聊着天。

他们身上的军服早已沾满烟尘,他们的脸在战火中磨砺出僵硬的棱角。

我刚从警卫旗队师调到青年师的时候见到的他们还是年轻稚嫩的脸庞,他们仍未成年,血气方刚,从心底相信着元首的话。

“我们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

“我们要用德国的剑为德国的犁获得土地。”

曾何几时我也像他们那样,然而经历的事情越多就明白这件事情并不是说着坚持就能做下去的。

奉命枪毙那个已经投降的军官时就知道这条路无论我是否想,都必须走下去。

我听到那几个孩子说:

“我离开母亲的时候,她把我从家一直送到了火车站。”

“整个站台上都挤满了来送行的人,一个漂亮的小姐在火车开之前给了我们每一个人一个脸颊吻。”

“一位不认识的夫人塞给我一个包裹,里面全是吃的,天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吃的,抵得上好多天的配给呢。”

“一位夫人给了我一个拥抱,像母亲那样对我说了句‘上帝保佑你’。”

我在那一瞬间清晰的意识到这些作战勇猛,脸上混满泥土和硝烟的士兵都还只是个孩子,他们的母亲都还在家乡等着他们回去,都像我母亲那样,日日为他们祈祷。

他们还在相信着我们这些军官,相信我们这些上级,相信元首,相信我们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带着荣光回到家乡。

我没什么能做的,我已经接受战争会失败的残酷真相。但我明白,我必须要努力将这些孩子更可能的完好带回家乡。

在那个遥远的几乎不再可能回去的地方还有人在等着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仍等着他们回去的人,他们的亲人。

突然有炮火声起,我条件反射的挺直了身体,握起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朝远处看过去。

狭小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支美国的坦克部队,他们自土地的那头向桥这边攻打过来,耳边的炮火声立马密集的响成一片。

我缩进坦克里拿起通讯器,士兵们握紧枪掉转方向。

我还有坚持下去的理由,我会守住这座桥,将他们带回家。

“假若在途中,敌人坦克出现,

就踏满油门,然后与敌人正面交锋!

生存为何?

为帝国军队而战?

对,为帝国军队而战!

为帝国而死,

就是我们最高的荣耀。”

生存为何?

生存为何?

生存为何?

天空是蓝色的,海洋是蓝色的。那些曾经微笑着的孩子们的眼睛也是蓝色的。这么明亮这么纯净的颜色。

他很久不去海边也许久不曾仰望天空,那些他带的孩子们也都留在了从前。

他不大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长相,却记住了每一个人都是以一种怎样支离破碎的状态躺在了那块修罗场似的大地上。

曾在高中的时候看过一篇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标题使用加粗,漆黑显眼。

——为了世界及所爱你的人。

老相册:

为了抵御可能的袭击而发明的防毒面具,专为老人设计

1941年,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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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公众号:老相册


#廊桥遗梦#又一次失败的练习。

#廊桥遗梦#

廊桥仍在,故人不见,往事空回首。[1]

陆再渊



“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要救你。”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爱也不行。”



后来真的是没有人了,电话线被无数次炸断,工兵带着工具还没来得及到达线路断掉的地点就死在了半路。

这种情况下,指挥官们只好冒着随时会被对面坦克直接命中的风险开着汽车在前线“兜风”。

沃尔夫就是这样被炸断了双腿。

亏得有他副官将他牢牢护在身下,他才没有像他那倒霉的司机和忠心的副官一样,两眼一闭直接见了上帝。

但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我很快意识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一个一米九的前仪仗兵萎靡的躺在床上,神情恍惚,就像灵魂已经被抽走了,留下这残破的躯壳。

他看着我,双目深深的陷下去,“我觉得我还不如死了。”

“我还不如死了。”

“我害死了他,他都是因为我……你没看到,他半边脸都没了……”

“都是因为我……我还不如死了……”

沃尔夫这才像是活了过来,脸上显出深度哀伤的样子,眼眶通红。

我突然就想起那个刻意被我丢在记忆里的哥哥。


费里德里希比我长四岁。

他喜欢油画,成为画家是他从小的梦想。

但他大学毕业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义无反顾的参了军。

我永远都记得他那时写给仍在高中读书的我的信里说:“我加入了党卫队,这是Vincent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对不对?”

——他是为我参的军。

——那时我自豪极了。

但如果不是在军队,他也许不会死。


我是比较晚才听到的消息,当时他可能已经被关进去有一阵子了,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纷纷,戏谑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连。

那时候我和我的士兵都还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休整,士兵们都还好,但军官们早就得到消息。

“……Vincent,”一天训练结束后,一个和我私交还不错的少校犹豫的看着我,“你不回去看看吗?”

我正弯腰在水龙头前洗脸,听到这没头没脑的问话有些奇怪,“什么?回哪里?看什么?”

等了一阵子没得到回音,我抹了抹脸上的水,抬头看他。

水流进眼睛里,有些酸涩。夕阳是红色的,像血的颜色。

他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单词:“你不知道吗?你哥哥,弗里德里希……师部……”

“弗里德里希?他怎么了?他不是在巴黎驻军吗?”我记得他几周前还跟我通过信,信里说巴黎很美希望我也能看看,随信附上了他的几张速写。

“传言都在说,师部的丑闻……弗里德里希……175条……他喜欢男人……”[2]

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嘲笑和怜悯搅在一起扭曲了声音。


回到柏林已经是四天之后,调休一直得不到批准,还是在柏林总部的老上司为我通融了一次才得以从法国脱身。

妻子完全在状况外,我没来得及给她多做解释,亲吻了她和孩子就踏上了往盖世太保总部的车。

柏林没怎么变,只记得从沿着街道行驶的汽车里朝外望去满目都是红色的党旗。

——又是血一样的红色。

我皱着眉仔细思索着在师部和高层的人脉,庆幸早些年自己在总部做过一段时间的文职秘书,否则怎么能救出我那“家门不幸”的哥哥?

——只要他说出那男人是谁,我就能救他。

——只用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而已。

我被带到地下审讯室,门打开,就看到安静坐在灯下的人。

他抬起头,眯起和我一样的眼睛,似乎十分意外,“Vincent……你怎么来了?”

我坐下,看着这个已经31岁的男人,这个从小教我写作业,教我关注时事,教我怎样处理人际关系,包括后来教我怎么在军队里得到长官青睐却从未教我的怎样讨女孩欢心的男人。

“怎么被发现的?”我开口,突然有些烦躁,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掏烟,“那么多年都过去了,怎么在这个时候被发现了?嫖男人了?法国男人比起德国男人来怎么样?”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身上是那套和我一样的黑色军装。我看着他,深金色的发丝,海蓝色的双眼,挺直的鼻梁惨白的嘴唇。

——除了眼神更温和一些,更像母亲一些,他简直和我没什么不一样。

我在脑海里幻想他和一个随便什么黑色或棕色头发的男人在床上翻滚的场景,愤怒使我双眼通红。

——他就像发情的公狗,被欲望填满的可怜虫。

“你怎么……”他瞳孔微微放大,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停止脑子里那些越发让我失去理智的臆想,深吸一口气,点燃烟后递给他,收起之前的咄咄逼人,“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的。”他将头扭向一边,头低着,只是吸烟,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

看他之前的模样,似乎很是吃惊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我早已知道。我不知为何突然笑出了声,像是嘲笑他。

——他是我的哥哥。我当然知道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兴趣,但这件事本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本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不就是喜欢男人吗?有错吗?

“但我保证,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忠于自己的感情,我没有找男人上床,我只要他。”他掐掉了烟,像是起誓一般对我说道,直直的看着我,眼神坚定。

“我要救你。”我敲敲桌面,俯身凑近他一些,“你知道吗我要救你,你说出他的名字就可以了。”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爱也不行。弗里德里希……告诉我,他是谁?”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发丝垂下来挡住眼睛,脖颈曲线美好。

我知道之前的幻想都仅仅只是幻想后情绪平复了一些,自己的哥哥,怎么样都还是自己知道的那样。他不是被欲望驱使的壳子,他是为爱冲锋陷阵的勇士。

“出去之后你可以找个女孩结婚,像我一样,你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会有幸福的生活,战争结束之后你可以退役,男人还可以再找。”

——爱情,多么美好而虚无缥缈的东西。

——战争时期你怎么能期望拥有一份爱情呢。

后来他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我。无论我怎么劝阻,为他规划未来,他都不发一言。

“求你了,哥哥……告诉我吧,一个名字而已……哥哥……我想救你……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那是我那几日说的最多的话。

他只是看我,目光犹如溺死之人放弃了最后的希望。

我就如同看着一个已经踏上绞刑架套上绳索的犯人,徒劳的抓着那总会绷紧的绳子。

——我怎么能不救他。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已经放弃让他说出那个男人名字的想法了,他是如此的深爱着那个男人,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拖累那个人半分。

“最近几天我一直想起你上初中的时候,放学去接你,你从楼梯上跑下来,看起来那么开心。”弗里德里希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这几天头一次开口就说起了从前。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却直直的盯着我的腰间。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那把安安稳稳躺在枪套里的警卫旗队标配黑银色鲁格P08。

“怎么了?”我知道他虽然参了军,但依旧对这些枪械没什么兴趣。

他摇了摇头,抿紧了嘴唇,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我之前向他们申请,想去东线,苏联那里。”[3]

“但他们不批准,似乎是这么说的……‘师部的丑闻’?好像都这么称呼我。”

“估计是再也不能上战场了,Vincent……你能再让我碰碰它吗?我一直觉得它特别漂亮。”

他抬手指了指我的那把鲁格。

我想起之前法国时别人口里的“师部的丑闻”,只觉心下酸涩不已。

这是我的哥哥啊,从小教我一切的哥哥,总是将我护在身后的哥哥啊。

我突然有些憎恨那个令他落得如此境地的男人,去东线送死都不批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师部到底有多厌恶同性恋?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哥哥还可以是最年轻的指挥官,帝国的骄傲,我也还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可以是他。

我抽出那把鲁格,搁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他本该是个艺术家,本该执着画笔的手却握着一把枪。纤长白皙的手指熟练的拉开保险栓,他抬头对我笑了笑,“你知道吗,Vincent,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但是我总是害怕。”

“我知道你恶心我,我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是我没办法……”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我找过女人,可是她们刚脱了上衣我就反感的不行,我没办法……”

“你那天问我是不是找男人了,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没有。我这一生,没有碰过任何人。男人,女人。我只想要我爱的那个人。”

“……可是这是多么……离谱,荒唐的一件事……”

“已经没有地方可躲了,这么多年我就像个怪物一样渴望着……”

“我感到很抱歉Vincent……”

“我不后悔自己做的选择,无论是参军还是爱上……那个男人。”

“我唯一遗憾的只是,我是你的哥哥。”

他的声音刚落下,没等我理解完他想表达的意思。

——那就像是电影的慢镜头。

像所有放弃希望的主角,英雄末路那样。

——我说他对枪械一向不感兴趣的。

他朝自己嘴里开了一枪。

巨大的声响轰炸我呆滞的大脑,视线里他颓然的倒在椅子上,背后惨白的墙染上比在法国见过的夕阳和柏林沿街挂满的党旗还要艳上几分的红色。

——弗里德里希的血。

他死了。

在我面前。

用我的枪。

自杀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告别。

他说他唯一遗憾的只是他是我的哥哥。

他说他像个怪物一样渴望着。

他说这是多么荒唐离谱的一件事。

他只忠于自己爱的人。

他为我参了军。

我说过,在战争时期怎么能期望拥有一份爱情呢。

这世界早就不正常了,最真挚的爱被视为是丑闻。男人和不爱的女人结婚生子。自诩是文明人的人端着枪开着飞机大炮杀红了眼。

有个人带着他满腔热烈的爱走了一条他从不想踏足的路,并为此甘之如饴。他从来就不是被欲望驱使的壳子,他一直都是为爱冲锋陷阵的勇士。

那把鲁格还在,我握着它时仿佛还能感到他遗留在上面的温度。

只是我无法再扣下它的扳机。

我没法再爱上任何人了。

——廊桥仍在,故人不见,往事空回首。



我看着沃尔夫,想起我那死在多年前的哥哥。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他失去了双腿,也失去了爱人。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爱也不行。”我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的生命已经随着话语的流淌而逐渐消逝,“可是没有爱了,还怎么活下去呢。”


沃尔夫在我离开一周后死在医院。










“哥哥。”

“你也不小了,还叫哥哥吗?”



[1]:摘自,黎铎屿。

[2]:175条,德国关于同性恋有罪的一条法律。

[3]:那时德国普遍流行一种说法。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就是派他去东线。